蓝色拼图

我想起在那个寂静无声的电影院中,在男主角与女主角相拥的背景里,刘晓丽的脸凹陷下去,像人生中触不可及的另一块拼图,一直凹陷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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前言:

起初只是一点点,从一个想法变成一段文字。如同这样大段大段的文字,在出现之前只是一阵敲落在铁皮瓦片上的零星雨滴,滚珠弹石的、淅淅沥沥的,再到后面珠落玉盘的、劈里啪啦的。句子成为丈量时间的尺度,句子的密度等同于时间的密度。句子被铺开,故事则被构建。在很多时候,这样的过程并不顺利,尤其是当我陷入困顿时,每一缕毛发舒张都使灵感流失,而每一个词句都要经历不断往复的回删与补齐。直到一个完整的框架背景出现,我找到了自认为最为关键的ONE PIECE,并把它们都移动到了正确的位置。

可大多数时候我是失败的,我并没有任何天分可言。面对空白的文档与不断闪烁的光标,我往往会陷入对自己的怀疑中:这样叙述是否可以?这样的故事设定是否具有积极的意义?矫揉造作与真情实意的表达如何界定?凡此种种,一度成为我放弃的、自我解脱的凭据。不可否认,自我否定是一个不断重复的台阶,从上往下往往让人走得更容易。幸运的是,仍有一些未完成的故事留存了下来,静静躺在我的Word文档里。它们并不完整,是高山雪原里露出的湖泊一角,难以窥其全貌。它们有缺憾,有不甘,是灵感流失中幸存的某一缕,是皮屑与胶原蛋白挣扎过后的产物。它们都属于我生命里的一部分,属于我写下它们的那个当下。

四月份写了最后一个完整的故事,此后便陷入长时间的停滞(可能是因为谈恋爱)。像是遇到了瓶颈,我无法面对一份空白Word文档写出一个字,这种境况让人沮丧。但好在生活的细微总还是让一些零星的灵感击中了我,让我得以记录下其中的局部。

以下为最近写的故事:

蓝色拼图

刘晓丽来找我复合时,我正在东郊菜市场附近的一家小面馆打尖儿。刘晓丽来找我,眼睛有点红肿,乍一看像被马蜂扎了眼。我嗦一口碗里的素面,二两小面瞬间见底。面上来之前,老板娘特意给加了酱肉臊子,口感酸爽,吃着得劲儿。刘来了以后,坐在我身旁,一只手撑着下巴,一言不发,像中国版思想者。我猜她是想我先开口,但我故意不说话。吃完面,剩下大部分臊子,推到刘晓丽面前,她拒绝了我。

刘晓丽跟我好是一年前的事,那时候我俩经过媒人介绍才刚认识。那一年我三十岁,从发电厂派遣劳务工正式成为合同制员工,拿到事业编。爸妈为我高兴,说端上铁饭碗,国家管吃穿。由此家里用电都大度了些,说什么靠山吃山靠水吃水。为此我与他们争辩,我工作的地方只是发电厂,不是供电站,只造电不搬电,两个不是一回儿事。我妈说,名字里都带电,一样事儿。虽然事业上有了点起色,我妈也还过得不踏实,原因就在于我的终生大事。眼瞧着别人三十岁娃儿都开始打酱油,我妈更是心急,便托人给我介绍了附近装修师傅老刘的女儿,也就是刘晓丽。我妈从媒人那儿拿到刘的生辰八字,特意去附近广场上找了算命先生给算了一卦。老先生掐指一算,说刘晓丽命属活水,带风象,水借风势,汪洋一片,有旺夫运。又偷偷找媒人要了照片,探听到对方性格、身高体重跟三围,我妈简直比我还要满意,便托媒人安排我们见面。

初次见面安排在市中心的百货商场,媒人给了我刘晓丽的电话,再三叮嘱我要会来事儿,要懂得尊重人家女孩儿,投其所好,步步为赢,直至最后的胜利。我一边点头称是,一边将一条刚买的红塔山塞到媒人手里。告别媒人后,我跑到街上去溜达,手里紧紧攥着那张电话条,攥出了汗,就到路边的电话亭里打电话给刘。“嘟”一声,电话接通,是刘晓丽,声音甜美,绵中带细,长相应该不赖。我一紧张,不知要说什么才好,就说是我,媒人介绍的。第二天约在百货商场见面,想先了解了解你。刘晓丽说,你电话费多,要了解等见面了再说,电话里怕是了解得不够清楚。于是就挂了电话。

到了见面那天,我妈特意早起为我做准备,胡萝卜炒肉,猪肉粉条,羊蝎子汤,全是硬菜,还搁我碗里夹了两个煎蛋。吃过早饭,我妈便迫不及待地让我穿上去年买的皮氅,给我二十块钱作为活动经费,美其名曰战略投资,要让我把刘晓丽给挣回来。我妈这么一搞,让我感觉自己像是带诏出征,丝毫不敢懈怠。从我心里来讲,我倒也很是想认识认识刘。毕竟三十岁还没摸过女娃儿手呢,更别谈品尝恋爱的酸甜苦辣了。等到一切收拾妥当,我坐公交一个小时,提前到了百货商场。

后来刘晓丽亲口对媒人讲,她对我不是很满意。原因呢,她没有细说。我猜她是嫌我家穷,毕竟那时候我只是个电厂小职工,没什么作为。对此我倒是虚心接受,蛤蟆配王八,臭鱼配烂虾。刘晓丽长得小家碧玉,工作也不赖,确实有瞧不起我的资本。第一次见面之后,我本来没想着这事儿能成,纯粹抱着试一试的态度,起码给父母有个交代。没曾想到,初次见面后第三天,刘晓丽发来短信,要约我去看电影。

看电影这事我没跟我妈讲过,事实上这里面有很多事我都没跟我妈讲。我妈旁敲侧击问我,我也只说一切还好,只是我看不上人家,觉得她太娇气,吃不了咱家的苦。我妈听这话,也只能面露惋惜,叹息说这就是命。当然,这都是撒谎。真正的理由是人家看不上我,我不想让两家子难堪,只说是我自己的原因。看电影过后,刘晓丽跟我表明了态度,说做朋友可以,其他的不行。我说行,朋友就朋友,在家靠父母,出门靠朋友,多一个朋友好,以后有事可以找你。后来我们就不再说话,我们相亲这事也就了了。

此后这一年,偶尔还会听我妈谈起刘晓丽,说她最近烫了头发,看上去像个电影明星;又说刘晓丽他爸做工时从移动扶梯上摔了下来,成了残废。我妈说这些话时,总是有意无意瞅我一眼,像是埋怨我一年前辜负了她的二十块钱。有时我妈也说,你俩当初要是成了,指不定后面就没这些事了。我妈这话说得,好像刘晓丽她爸摔下来与我有关,我自然不会承认。听说她爸摔了以后,我还特意约了刘晓丽,让她带我去看望她爸。刘说,算了吧,你跟我无亲无故的,去了反而要遭人说闲话。你的心意我领了,我替我爸谢谢你。

刘晓丽虽说不愿带我去,但还是说了她爸的住院地址,说这医院要吃人,一天几百块医疗费,医不起就是个死。我在心里记下医院名,第二天去附近的商场里买了一箱液体钙,一件牛奶,还有一些水果,打算偷偷去医院看看。路上又想起刘曾说过她爸爱喝米酒,又跑去打了二两小米酿,提在手里,满满当当。到了医院,直奔病房。打开门,恰好碰到一个年轻小伙儿出来,梳着弹子头,耳朵上别着烟,面带横肉,有点像混黑社会的。开了门,他见我两手提着东西,问我找谁,我说我找刘晓丽他爸。他指了指靠窗的那樘床,随即从我手里接过东西,说他是刘晓丽男朋友。问我是谁,我说我是刘晓丽远房表哥。我说这话时,刘她爸扭过头来看了我一眼,哼哼唧唧不知道说啥。我心里稍微缓和,总算没有穿帮。这男子招呼我坐下,取下耳朵上别着的烟递给我,正准备掏打火机。我摆摆手拒绝了,说病房里抽烟不太好,要照顾病人。男子回过头看看刘爸,就把打火机放进了兜里。

自从那天知道刘晓丽有了男朋友后,我就彻底不再跟她联系。过去的事既然翻了篇,就没必要过多留意。后来刘晓丽来找我时,我又把这句话对刘晓丽完完整整说了一次。那时候我俩都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臊子,谁都没有说话。我见刘晓丽半天不动筷,自己就把剩下的臊子都给吃了。

等我吃完,刘晓丽开口问我,我们是朋友不?我说是,必须得是。刘晓丽说,那好,我们去公园一趟,作为朋友,我有事相求。刘晓丽说这话时,眼睛还直愣愣盯着碗里,油沫已经开始慢慢凝结,像敷在碗面的红砂糖。我意识到刘晓丽说出了朋友这个词,心里有些不是滋味,一时间没拒绝也没开口答应。刘晓丽起身,我就跟她到了公园里。

刘晓丽在公园里找了一条长凳,先行坐下,我坐她旁边,稍微隔开点距离。这时候已是晌午,四下无人。刘晓丽开始有些扭扭捏捏,低着头,手一直搓着衣角,讲话听不清。我见状又离她近了一些,拍拍她的背,示意她慢慢说。刘像是下了决心,抬起头,说一句“我有了”,眼泪却不争气地流了下来。

刘晓丽刚开始说这话时我还没反应过来,后来她放声大哭,泪如雨下,我才回过味来。这时周围已经有人听到哭声,朝我们这边走过来。我更觉得自己像个犯了错的小孩,脸上火辣辣。我抱了抱刘晓丽,示意她不要再哭,影响不好,也影响身体。刘晓丽听到这话,稍微止住了哭声,眼泪却一颗滚一颗更大了些。我把刘晓丽扶了起来,往公园外面走。一时间不知道把刘晓丽带向何处,就带她去了附近的宾馆,用我的身份证给她开了房。

入住前,前台一直问我是不是两个人住,我说不是,我替她开的。前台有些不悦,问,她身份证呢。我说没带,就住一晚,警察来查也没事儿,我是她朋友,有事我就过来。我把我电话留给了前台,交了两天的房费与押金,就带着刘晓丽去了房间。到了房间,屁股还没坐热,刘又开始哭了起来,这一次声嘶力竭,我有些难受。出了房间去宾馆附近的小商店买了水跟纸,再折返回来,刘晓丽已经躺床上了。我把纸递给她,示意她擦擦眼睛。刘晓丽接过纸,起身倚在床头上,看起来已经缓和了许多。我问她,几个月了。她答,三个月,做不了人流。我又问她,男朋友呢,他跑哪儿去了?刘说,自从我给他讲了这事,他人就不见了,电话一直关机。他人没正经工作,平常就是混场子,我都去找过了,找不见人。我叹一口气,那就别找了。刘说,我想起你曾经说过的话,在家靠父母,出门靠朋友。想来想去,我也就你一个朋友,我就来找了你,希望你不要生气。刘说这话时,我已经知道她要说什么了,只是有点难以相信,觉得这一切好像都是做梦,是梦里有的这一切。刘紧接着说,我知道你还喜欢我,只是你不说,也不肯承认。今天这事情,是有些侮辱人。可我实在没办法了。我说,我知道,也理解你。只是曾经我俩相过,没成。如今要让你爸妈跟我妈都相信,只怕有些困难。不过你别担心,我有这个信心,在说谎这方面我是个好手。你就先在这里好好休息,过两天我再来看你。

等我走出宾馆,已经是下午六点多。好不容易把刘晓丽哄睡着,我心里有些沉重。以前常听谁谁谁成了接盘侠,现在轮到了我自己。也许就像我妈讲过的,这都是命。走着走着,天渐渐暗了下来,我有些乏力,再加上肚子空空,就进了路边的一家烧烤店。烧烤店老板见我一个人,问我要不要酒,我说来两瓶够了。店老板一齐给我整了一打,说喝不完可以退。

一瓶酒下肚,我开始想起我跟刘晓丽看电影的那次。那次约会,其实也算不上约会。刘晓丽约我那一天,我一宿没睡,反反复复看那条短信。琢磨她的语气,揣测她发这条短信时的心情,小鹿乱撞。看电影前,我特意喷了香水,衣领、袖口一处不落,又往口袋里塞了俩口香糖,觉得一切都在向着美好的方向发展。我脑袋里回忆这事儿时,邻桌有人开始玩起了行酒令。“一条龙呀,哥俩好呀,三星照呀,四喜财啊,五魁首啊,六六六……”为首的一个兄弟面带喜色,头上顶着一卷黄毛,有些张扬,只是看不太清脸。第二瓶下肚,我记起来那次看的电影名,叫《云水谣》,陈坤在里面演男主,很帅气。当红小花徐若瑄出演女主,也挺养眼。两个人搭配起来,算得上是佳偶天成。其实那场电影我压根没认真看,只是心跳得厉害。电影中场,我扭过头看刘晓丽。她的脸在昏暗中看不清,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。再然后,我眼前出现刘晓丽男朋友的脸,上次他递给我烟的时候我拒绝了。这次他也给我递烟,我该不该拒绝?这个问题我还没想好,手上的啤酒瓶已经遏制不住,砸向他的脑袋。

刹那间酒花碎裂,霓虹灯映照众人惊愕的脸。我想起在那个寂静无声的电影院中,在男主角与女主角相拥的背景里,刘晓丽的脸凹陷下去,像人生中触不可及的另一块拼图,一直凹陷下去。

—END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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FranzKafka95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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